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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路喝到挂,唯一有人性尊严的一刻…是在死了之后

2020-06-17来源:热搜疯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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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唰!唰!唰!」加护病房内一排十床的床帘一一被护理师遮起,我在电脑前停止打字,站起,默送小杜穿过走道,最后一程…

礼仪人员黑西装白手套,推着覆盖着黑布的小床,离开前鞠躬朗声道:「感谢所有人员照顾!」我连同护理师一起鞠躬回礼。

这是小杜这次住院两个月以来,唯一有人性尊严的一刻…是在他死了之后。

小杜是急诊老病号了,酒精性胰脏炎,疼痛反覆进出:住院、休养,然后出院又故态复萌…

姨丈?胰脏?傻傻分不清,这个位在后腹腔靠近脊椎骨深处的横状内分泌器官。台语「腰尺」,长度刚好一尺,分泌可以溶解万物的消化液(蛋白质、澱粉…)

每次的发炎就看到小肚痛到脸色惨白,坐立难安,在急诊哭喊着:「给我打Demerol(吗啡类强效止痛剂)!!打其他的没效!!!」

是的,他已经熟门熟路到连药名都会讲了。

然后住院期间疼痛缓解,嘻笑怒骂还会亏我们年轻的护理师妹妹,每次出院时都讲说:「我不要再回来了。」然后不出一个月又在急诊遇到他哭喊:「给我Demerol!!」

我每次都一脸凛然的问他:「酒不能少喝吗?」小杜嘻皮笑脸:「会啦!会啦!我下次会克制改进的!」

嘴巴说会克制就真克制的、改进就改进了,这世界就没有强拆民房还包庇亲属的贪官,也没有坐等分赃的汙吏。

我呛:「难不成是有人拿枪抵着你的头强迫你喝吗?」他说:「ㄟ~~还真的有!!哈哈!」

原来他之前的工作是议员地下助理,像围事那样,不能公开处理的事都是他出面,半夜接到电话要去警局啦、帮老闆挡酒啦…其中有时还会遇到对方亮家伙。

小杜这种时刻就是要把事情「压」下来,怎幺压?喝!

喝到发酒疯时,再到医院报到,然后回去,又再胰脏炎发作回急诊,周而复始。直到他酒精成瘾后丢了工作、丢了老婆,却也停不下来。

他一路喝到挂,唯一有人性尊严的一刻…是在死了之后 Photo Credit: cjc0327 CC BY SA 2.0

我见过太多酒醉在急诊闹事的:骂大骂小、脸红脖子粗、上吐下泻、一不爽就是动手,神智清明的人看到这种滥用健保、危及医疗人员安全的人,都会觉得处理这些人糟蹋身体,然后正在处理的自己,要在这边被糟蹋。

骗拐要抽血,实则验血中酒精浓度;给予大量点滴排出酒精,如果遇到解尿困难还得插尿管,太过躁动要手脚绑起「约束」;小杜每次发酒疯起来就是荒腔走板,挥拳不给抽血,要威胁揍护理人员;要不就穿着一身满是呕吐物的髒衣,脱裤子在走道上尿尿;甚至连插了尿管,手上打了点滴,都能够自拔所有管路逃出急诊…

尿管的前端可是有个水球撑住不滑出体外,硬拔就会流血,护理师常叫:「小刘医师!小杜挣脱绑带,连尿管都自拔escape(逃脱)了!」

我冷眼看着地上的尿管:「嗯,有带血,他到时候会自己回来。」果然没多久小杜又因为血块堵塞尿道解尿困难,大吼大叫又被架回急诊,我找来个值班泌尿科医师臭脸闻着呕吐物味道,洗了他一晚的膀胱血块。

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。

说到酒,其实外科系有个不成文的规定,聚会都要拚酒,学长们还会看对象故意狂灌,连女生也不例外。

不过我不是自夸,我虽痛恨喝酒,但酒量好,大学时代还常是最后几个清醒负责扛人的。

为何能如此?家学渊源…(远目)反正,我从小就知道,女生要酒量好,至少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,真晕了真累了,用甚幺方法来醒酒保持清醒,也保持安全。

所以,当年迎新会上狂灌酒的学长,硬拖着一票新生跑第二摊,每人叫一桶啤酒再灌,我看着那小天使造型酒桶,水龙头在小鸡鸡处,都觉得好笑….「连酒商都自讽他们家的啤酒像尿,学长你这又是何苦?」

结果当天真正最醉的就是学长。

被抬回宿舍时还躺卧在自己呕吐物里睡了一晚,抬人的同事说:「我有给他摆侧卧防呛姿势」,恩,ACLS(高级心脏救命术)急救教得好。

结果学长醒来找不到手机,漏接医院电话被广播了一个早上。(事后在马桶里发现手机)

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。

何以误事?唯有杜康。

这次小杜的情况严重了,严重到非得开刀不可,此时难得出现的老婆被找来写手术同意书,她人虽到了,却说:「我们分居了,他的事我不管」

「ㄜ…」问了医院法务,小杜仅剩的法律关係人,只剩她可以签名同意书,好说歹说总算同意。

开刀的是我们外科里有着神之手的黑杰克医师,胰脏开刀困难之极,「风险极大! 危险极高! 不开会死!开了也很高机率会出事!」连黑杰克都这样讲,真的是连神之手都难以挽救。

但是手术成功,伤口剖腹长达20公分,左右两脇插了上下左右共四组,每组又是两大管配两小管,俗称「枪管」的引流管排脓。

却出问题在麻药刚退之后,酒精重度使用者,对于麻醉剂的需求剂量远高于普通人,也就是普通人可能打了半支针剂就睡死,酒友可能打了两支还呈现发酒疯状态,无法进入深沉麻醉。

酒跟麻醉剂对大脑的作用类似,先从晕眩,失去自我控制(酒疯),最后才昏迷,浅入深,只是非每个人都一定会酒疯。

小杜已经习惯酒精的身体在麻药刚退半醉半醒之时,整个狂暴在床上挣扎,刚剖腹的伤口整个爆裂!

配合血压反覆起落,连麻醉科都不敢再麻,老婆最后决定:「不再开刀。」

不再开刀,却是爆裂还留着脓的伤口,每隔八小时要从枪管的末端打入无菌生理食盐水,然后掀开腹部覆盖的大块纱布,让脓水像火山一样从裂口流泻而出 ──「排脓。」

脓水沉澱在肝脏底部,流过本来是正常不会暴露出来的十二指肠,流过胃跟小肠,流出没有办法关闭的腹壁伤口,伤口边缘因为接触脓水,溃烂、起水泡…

清醒了的小杜,呼吸器没办法移除,亲眼看着一次又一次我们换药、打水、排脓….然后再度昏迷。

满肚子的肠子跟油暴露,脓水就这样四溢,然后伤口越裂越大,脓水越流越臭,我们医疗人员都要屏息,小杜更是闻得到。

每次换药,都要戴上两层口罩,强忍住作噁的反射跟皱起的眉毛,这是我唯一能表达得出的「尊重」。

这个床上的全部有机物质部分已经不是「人」,没有尊严,没有一切。

他一路喝到挂,唯一有人性尊严的一刻…是在死了之后 Photo Credit: PublicDomainPictures CC 0

为了小杜的案例,加护病房内开了无数次的讨论会,连医院法务跟家属也都晤谈过多次,没有更好的办法了,不要说老婆的再开刀意愿极低,小杜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承受得了再次全身麻醉都是问题,抗生素已经使用到最后线,所有难缠的抗药性细菌长了又长。

本应年轻力壮的身体却如此不堪一击,每次的抽血报告,只有四个字──节节败退。

黑杰克医师说:「他的肝硬化太严重了」,免疫力、复原力都随着肝功能衰竭不知道到哪去。

我值守加护病房时,只要不是昏迷的时间,小杜的眼神都会直瞪着我看,时间到了要帮他换药排脓,他瞪着;换完药整个肚破肠流脓水四溢,他瞪着;勉强用新纱布叠的厚厚又密密把伤口看似覆盖了起来,不到半小时又被脓水渗湿髒到病人服上,更换衣服,他瞪着。

问他要甚幺东西或说甚幺话?他又只是直直瞪着,瞪到我默默转移电脑角度,用萤幕挡住视线,那怨念的视线仍挥之不去。

两个月后,昏迷时间越来越长,却难得清醒一次的小杜,手指似乎想比划着甚幺,我跟护士赶紧拿了笔递上,一旁正在访视的老婆探头看他究竟要写甚幺?

他几乎握不住笔,颤抖着写下:

他老婆爆出哭声,跺脚大哭:「你现在说这有甚幺用?谁叫你一直喝酒喝到不认家人?喝到身体整组坏光光?谁叫你喝?你现在说这甚幺用?」

那是小杜最后一次清醒。

礼仪人员唸着:「你现在没病没痛」,用贴纸贴住无法闭上的双眼,我们一旁协助,在口腔跟肛门放置纱布挡住可能会流出的东西,胀裂关闭不起的腹部,我们找来塑胶膜缝合上,

「唰!唰!唰!」加护病房内一排十床的床帘一一被护理师遮起,礼仪人员鞠躬朗声道:「感谢所有人员照顾!」我们全体鞠躬回礼。

何以解忧?

何以误事?

何以致此?

唯有杜康!

之后酒驾肇事,酒醉斗殴急诊人员,新闻层出不穷,我却每次都回想起小杜的故事:那眼神、那最后写下的三个字…

「难不成是有人拿枪抵着你的头强迫你喝吗?」

这次,不知道最后他怎幺回答。

他一路喝到挂,唯一有人性尊严的一刻…是在死了之后 Photo Credit: geralt CC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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